25. 记一次二尖瓣置换术:(6/7)出院

在医院呆了 24 天,终于蹒跚着出院了。眼睛应该是得到了足够的休息,明显感觉视力变好。心脏负荷不能过重,走几步路就要喘。胸骨被切开不能做扩胸运动,起床需要帮忙。每天自己检查几次,心率别太高,血氧不能掉下来,血压尽量保持正常,不要发烧。

带了老大一堆药回家,为了把药吃明白,我买了加加林 28 格分装药盒,没事配配药,感觉很酷。顺便学会了医生处方上的暗语:qd 就是每天一次,bid 就是每天两次,tid 就是每天三次,qid 就是每天四次,qod 就是隔天一次。

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睡觉(和比熊小猪),偶尔躺累了就到椅子上坐着。

陪我躺着的比熊小猪。

出院第 2 周,头发已经长疯了,一个多月没理发,决定出门去剪个两毫米。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来回理发店走了一个半小时。太累了,这是出院以来活动量最大的一天。

出院第 3 周,决定试试开车,这样至少能扩大活动半径。但副作用很快来了,胸骨隐隐作痛,只好作罢。继续养几周再说。

全面检查日也在这一周。心电图、心脏超声、胸片、凝血,全都正常,华法林维持剂量一个月,bravo。很多药量遵医嘱都可以减了。

说到这里,由于我换的是耐久度较高的机械瓣膜(而非生物瓣膜),因此为了防止凝血,需要终身服用华法林。我是每天晚上 20:00 准时服用,剂量在 1-1.25 片的样子(遵医嘱,每月到医院化验凝血时间,动态调整)。吃这个药得掌握平衡术,不吃会血栓,吃多就出血。

出院第 4 周,胸骨继续恢复,穿套头衫时胳膊可以从头顶绕了。

出院第 5 周,可以开车了,抡方向盘胸骨无压力。

出院第 6 周,发生了一件事情。晚上在外面很远的地方吃饭,突然 20:00 闹钟响,糟了华法林没带。Google 之,说是漏服四小时之内可以补,如果超过四小时就让它错过,第二天正常服,但如果两天都漏服就得去医院了。幸好最后赶在 24:00 之前回到家,吃上了药。这给了我个教训,以后一定要随身带华法林。当天晚上就操作,车上放了 20 片,包里放了 20 片。

出院第 8 周(两个月),可以到处走走了,于是经常去刷院线电影。

出院三个月,试图回去上班。但公司担心我恢复的还不够,于是得以再休两个月病假。

出院四个月,每天一半时间用来睡觉,一半时间到书店看书。

出院五个月,恢复工作。

至此历经半年,由普通人回到普通人,也经历了自小学以来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假期。这期间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无以为报,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24. 记一次二尖瓣置换术:(5/7)二进手术室

有个实习大学生每天来指导我的康复。为了测试麻醉对大脑是否有损伤,他先跟我说三个词,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十分钟后突然问我:刚才的三个词是什么?我就回答:国旗,皮球,钢笔。咦,flag, pen, ball, 我强烈怀疑这测试是从英美等西方国家引进的。

渐渐拔掉了所有的管子,电视模样的心电监护仪换成了遥感小机器(后来也拿掉了),泵也拿掉了,氧气每天吸三回。毫无束缚,意味着我可以下床走路了!于是走路去了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和他们打招呼感觉是很大的胜利!晚上又去各个病房乱窜,看了看其他病友,他们都认识我。我像个大明星一样兴奋的说了好多话。后来这些病友,有的手术成功了,有的没几天就在病房里死掉了。

虽说是养病,也不能每天这么干躺着,于是重温了《末代皇帝》,搭配着阅读《紫禁城的黄昏》,为溥仪的突围和憧憬感到遗憾和无奈。还看了少有的国产医疗纪录片《人间世》,产生了相当复杂的观后感。总结起来,就是当医生跟你说,你的病确诊,还有常规手段可以治疗,那真叫一个相当幸运。

就在我沉浸在恢复期的快乐时,体温开始不正常,始终在 38.0 上下徘徊,一躺下就咳嗽,心率也上到了 120。护士说再观察观察,医生说再密切观察观察。直到第三天仍无好转,于是按医生指示去做心脏超声,结果显示有「大量」积液。

医生认为需要做个引流。

学名叫「剑突下心包开窗引流术」,手术风险告知书啥的再签一遍……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局部麻醉。于是又见到手术室的几位护士,她们也对我有印象。看着白衣天使们熟练的为我吊水、量血压、装心电监护仪,我觉得很熟悉。

这一幕,就像是上次因为全身麻醉而错过的手术,再次细节呈现在我眼前。

被手术巾遮住了脸,看不到操作,也感受不到电刀切开胸膛。但是,当管子插进去吸积液的时候,当管子在心包里动来动去的时候,当医生使劲按压管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呼噜呼噜好像吸果冻的声音。同时,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要被巨大的吸力吸出来,我不由得抓紧了压在手下的手术巾。

期间,医生和我说「啊呀,我摸到你心脏了」。护士吓坏了,说医生你别把病人吓着,这还醒着呢。我赶紧说没事没事。胸外科手术里,医生不摸到病人心脏能行吗。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正当我重复往返地经受考验时,医生说没了,吸不出来了。主任也进来看了看,他们觉得很神奇,只吸出 300ml(噢,一罐可乐),但昨天超声显示明明是「大量」。

由于里面有很多粘连,医生也不敢再用力吸了,只好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关上胸腔,留了一根心包引流管子。

末了,医生对我的评价是「耐受度极好」。

23. 记一次二尖瓣置换术:(4/7)ICU

有人叫我,我赶紧睁开眼睛。

周围还是刚才一样明亮温暖的白,原来是护士。

“别睡啦!报警又响了!” 经过护士一番解释,我才搞清楚,原来我刚从麻醉状态醒来,还在气管插管,处在自主呼吸和呼吸机辅助的动态平衡之中,一旦我睡着了,不自主呼吸了,那呼吸机就要努力工作,报警器就会响。此时此刻,最好是一直醒着,这样对呼吸机的依赖就减弱,也就能尽早拔掉插管。

但是太困了,总是不由自主就闭上了眼,何况睡起来时间还能过的快点不是嘛。

可是护士总来喊我,我也就不好意思再睡了,只能强打精神把眼睛睁着。这样一来,百无聊赖的同时就能明显感受到插管的不适,但又不能说话表达,想喊护士只能用手敲床栏杆。

好,护士被我敲来了,我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护士就猜,你是不是喉咙里有痰不舒服?其实我也不知道,于是就随便点点头。护士说等着,拿来一个吸痰器呼噜呼噜一顿操作…… 太痛苦了,决定再也不跟护士点头了。

ICU 的日子能用三个词来形容,无聊、安静、心烦。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医生护士风风火火走来走去,自己手和脚的摆放只有两三种姿势可供切换。唯一好玩的是一台移动 X 光机,因为病人不能动,于是医生会推着这个机器到各个病床给人们拍片子。设定完成后,会有 20 秒左右的倒计时音乐,这段时间医生护士都会跑到另一个病房靠墙站成一排躲避辐射,这个场景特别搞笑,我还想过把这段悦耳的音乐录下来变成手机铃声之类的,结果现在音乐旋律啥样我都给忘了。

过了将近一天的样子,医生终于来给我拔管了,比正常预计时间晚了十几个小时。没想到的是声带受损,说话变得像太监,用了十几天才恢复正常。好处是没事就可以问护士几点了,最尴尬的是一次晚上睡醒,我以为至少已经凌晨一两点,没想到护士说才晚上十点…… 嗨,时间咋过的这么慢呢。

在 ICU,每天下午三点半是家属探视的时间,这时候我就能吃到老婆带来的粥和水果。我从小不爱吃粥,但是车厘子和菠萝真是太好吃了。

每天一早一晚,护士交班时都会把每个病人情况介绍一遍。我术后记忆还算不错,能记得每一个来接班的护士名字。

一点人生经验。手术的流转一般是病人住进普通病房,择吉日到手术室,出来送到 ICU,最后回到普通病房,出院。像二尖瓣置换这种手术,在 ICU 的周转 24 小时左右就会被转到普通病房。但由于我手术的时间是周五,而周六周日手术不开台,普通病房就不会有床位空出来,我也就只能在 ICU 一直等,周一才有机会回到普通病房,比其他病友多住两天 ICU。

终于周一了,医生一大早来查房,说今天可以给我安排上去(回普通病房)。可迟迟未动,心里这个焦急。约莫快到中午,终于有人来接我上楼了,和 ICU 的护士告别,感谢她们。同时,住进一间五人病房,宽敞人多,吵闹的很,好处是离护士站非常近。不过当时我的身体还很虚弱,经常想睡觉,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无须大便,小便也有导尿管,整个就在床上了。

回到普通病房,意味着我是个普通病人了,一个不需要特别监护,而是处于恢复中的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