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记一次二尖瓣置换术:(5/7)二进手术室

有个实习大学生每天来指导我的康复。为了测试麻醉对大脑是否有损伤,他先跟我说三个词,然后顾左右而言他,十分钟后突然问我:刚才的三个词是什么?我就回答:国旗,皮球,钢笔。咦,flag, pen, ball, 我强烈怀疑这测试是从英美等西方国家引进的。

渐渐拔掉了所有的管子,电视模样的心电监护仪换成了遥感小机器(后来也拿掉了),泵也拿掉了,氧气每天吸三回。毫无束缚,意味着我可以下床走路了!于是走路去了护士站和医生办公室,和他们打招呼感觉是很大的胜利!晚上又去各个病房乱窜,看了看其他病友,他们都认识我。我像个大明星一样兴奋的说了好多话。后来这些病友,有的手术成功了,有的没几天就在病房里死掉了。

虽说是养病,也不能每天这么干躺着,于是重温了《末代皇帝》,搭配着阅读《紫禁城的黄昏》,为溥仪的突围和憧憬感到遗憾和无奈。还看了少有的国产医疗纪录片《人间世》,产生了相当复杂的观后感。总结起来,就是当医生跟你说,你的病确诊,还有常规手段可以治疗,那真叫一个相当幸运。

就在我沉浸在恢复期的快乐时,体温开始不正常,始终在 38.0 上下徘徊,一躺下就咳嗽,心率也上到了 120。护士说再观察观察,医生说再密切观察观察。直到第三天仍无好转,于是按医生指示去做心脏超声,结果显示有「大量」积液。

医生认为需要做个引流。

学名叫「剑突下心包开窗引流术」,手术风险告知书啥的再签一遍……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局部麻醉。于是又见到手术室的几位护士,她们也对我有印象。看着白衣天使们熟练的为我吊水、量血压、装心电监护仪,我觉得很熟悉。

这一幕,就像是上次因为全身麻醉而错过的手术,再次细节呈现在我眼前。

被手术巾遮住了脸,看不到操作,也感受不到电刀切开胸膛。但是,当管子插进去吸积液的时候,当管子在心包里动来动去的时候,当医生使劲按压管子的时候,我听到了呼噜呼噜好像吸果冻的声音。同时,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要被巨大的吸力吸出来,我不由得抓紧了压在手下的手术巾。

期间,医生和我说「啊呀,我摸到你心脏了」。护士吓坏了,说医生你别把病人吓着,这还醒着呢。我赶紧说没事没事。胸外科手术里,医生不摸到病人心脏能行吗。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正当我重复往返地经受考验时,医生说没了,吸不出来了。主任也进来看了看,他们觉得很神奇,只吸出 300ml(噢,一罐可乐),但昨天超声显示明明是「大量」。

由于里面有很多粘连,医生也不敢再用力吸了,只好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我,关上胸腔,留了一根心包引流管子。

末了,医生对我的评价是「耐受度极好」。

22. 记一次二尖瓣置换术:(3/7)手术日

这天就是手术日了,成败在此一举。是手术非常成功重获新生呢,还是年轻的生命就此终结,享年多少岁呢……(这时候我还没考虑过第三种情况,就是手术不成功,但也没死,后来想想这绝对是最糟糕的下场了。)但看到主刀医生大清早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得也跟着潇洒起来。

早上五点就起床,因为我不想睡梦中被护士唤醒,要自己掌控。不多时家人都到齐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群贤毕至,少长贤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表妹是其他医院的手术室护士,多亏她活跃气氛,大家轻松不少。

按要求把病号服反穿了,主要是好脱。没过多久,推床的师傅就来接我了,电梯直达二楼手术室,我是当天第一台手术。

手术室特别明亮,一张张病床排列整齐。环顾左右,旁边躺着个的阿姨,约摸六十岁上下,一言不发。我想可能大家各有心事,就别搭话了。

这时,我感到一阵空虚,急切想找到一种类似宗教的东西,然而我又不信任何宗教。于是最后脑海中出现了 Steve Jobs,不禁默默背诵起那一段烂熟于胸的 “Think Different”:

Here’s to the crazy ones.
The misfits.
The rebels.
The troublemakers.
The round pegs in the square holes.
The ones who see things differently.
They’re not fond of rules.
And they have no respect for the status quo.
You can praise them, disagree with them, quote them,
disbelieve them, glorify or vilify them.
About the only thing you can’t do is ignore them.
Because they change things.
They push the human race forward.
While some see them as the crazy ones,
we see genius.
Because the people who are crazy enough to think
they can change the world, are the ones who do.

我转过头去看旁边的阿姨,只见她双眼一直望着天花板。我开口问她是什么毛病要手术,她说也是要换瓣,然后问我手术是不是很疼,我说麻醉了就啥都不知道了,还能怎么疼,虽然我也没经历过,但是应该不疼。阿姨说,我怕疼,我怕疼。

不多时,被推上手术台。没看到刷手池,护士们已经在忙乎了。先是给我的左腕动脉和静脉各扎了一个留置针,吊上一瓶水,连上了血压仪、心电监护仪,接下来麻醉医生过来跟我聊了两句,接着,一个面罩过来,也就一两秒钟,知觉没了。对了,无影灯没有想象中的大。

漫……长……的……手……术……

终于,眼前出现一片白色,那是明亮的白,无边无际,好暖和……就像在春天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睡了一觉,阳光晒在身上,慢慢的睁开眼晴。

我没死,手术成功了?意识还算清醒吧,想了几件事都想得起来。旁边监护仪滴滴滴地响,听觉看来也正常。几点了,护士呢?这才发现喉咙里有气管插管,没法说话。

一阵困意袭来,让我再睡会儿,好舒服……